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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妙的花骨卷儿

2020-08-14 17:16来源:91国产在线视频|国产在线视频超频|91国产在线视频在线观看-91国产在线视频|国产在线视频超频|91国产在线视频在线观看日报责任编辑:薛芳芳

  我童年的催眠曲,是奶奶那抑扬顿挫、颇有节奏感的纺线声。

  我写完作业钻进被窝时,奶奶仍背对着我坐在纺花车前,就着地上一盏小煤油灯,左手轻捏一根雪白的花骨卷儿,伴随着被右手摇动的纺车轮子,一前一后有节奏地伸长,再缩回。奶奶手中的花骨卷儿,就像一截露在黑洞口的白猫尾巴,变短了又长长了,长了又变短,而后竟神奇地变成了一根没有尽头的细线,飞快地缠绕在她脚边那根旋转的木锭子上。

  奶奶佝偻的身影连同旋转的车轮儿,还有奶奶张开的两只胳膊,被夸张地映照在经年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,映在屋顶被烟火熏得黢黑的复棚上,显得无比庞大。

  手中的花骨卷儿小得快捏不住时,她就赶紧再续上一根,快得让人看不出是怎么接上的。而木锭子上的线球却越裹越胖,直到奶奶认为可以了,那纺线声才会暂停片刻。奶奶将这只她辛苦纺成的线团儿取下来,长长舒一口气,仿佛是对自己的奖赏,然后继续循环她的纺线活计。

  夜,静悄悄。我看着奶奶映在墙上和屋顶上的灵动身影出神。巨大的黑色的纺车轮子在墙上飞转,飞转。我渐渐进入梦乡。那“吱楞楞、吱楞楞”的纺线声渐渐飘得很远很远。

  有时一觉醒来,看见奶奶依然在纺线,我便问她:“奶奶,你咋还不睡哩?”奶奶头也不回,说:“就去睡呀!你先睡吧,乖。”然而,究竟也不知道奶奶夜晚都是啥时候睡的。只记得每天凌晨的睡梦中,奶奶呼唤我起床上学的声音,轻缓,倦怠,一遍又一遍,好像来自遥远的村边儿。

  豫西北的父老乡亲,习惯把棉花简称花。种花,摘花,弹花,轧花,纺花,花叶、花疙瘩、花壳、花柴,统统略去其中的“棉”字。而恰恰是这朵叫“棉”的花,成为他们心目中最温暖、最值得期待的花儿。

  曾经有两位乞丐交流各自的理想。一位说:我若是有了钱,天天吃油条配豆浆,豆浆里,想搁白糖搁白糖,想搁红糖搁红糖。另一位说:我若是有了钱,冬天要睡在一屋子的棉花堆里,倒里面睡是棉花,倒外面睡是棉花,不管咋睡都是棉花。

  吃饱,有多种选择;而穿暖,则首选棉花。

  小时候,曾跟着妈妈到生产队的棉花田里打掐所谓的“诳枝”,也就是把那些貌似将来会结棉桃则白白吸取养分的棉枝掐掉,以保证棉桃将来“笑”得更灿烂。天知道精明的农人是怎么识破“诳枝”的把戏的。

  摘花,是农活儿中颇为享受的活计之一,似乎也是妇女们的专利。花田里的大娘婶子、姐妹们,人人腰上系一个大兜兜,左手“噌、噌、噌”,右手“噌、噌、噌”,挽花儿似的,不到2秒钟,两大把棉花就从裂开的花壳子里被拽了出来,快速塞进大兜兜里。而从未消停的,是那棉田里嘻嘻哈哈的说笑,还有每个人脸上被汗水滋养出的红润。待到收工时,每个人扛着满满一兜的棉花一摇一晃走出棉田,彼此对望,又是一阵叽叽嘎嘎的笑。那样子,真像一群怀胎十月的母亲,又像一队昂头高歌的大白鹅。难怪这棉花田里见不到男人的身影,多半是怕难为情吧!

  等到生产队里的棉花堆成了山,大人们围成一圈儿挑拣棉花中的瑕疵,任由小孩子们在棉花山上翻滚、打闹。那快乐无比的时光,是跳跳床上玩儿大的孩子们怎么也无法体验的。

  分到手的棉花,因裹着棉籽,所以叫“籽棉”。要先经过轧花机,轧出棉籽,然后再经过弹花机,把棉花弹得像云朵一样轻飘欲飞。

  面对一朵落地的“云”,奶奶开始教我们搓花骨卷儿。

  在平平展展的木板上,取一根光溜溜黄灿灿的粗高粱秆儿,把弹得虚蓬蓬的棉花擀成葱白似的卷儿,再把裹在棉花卷里的高粱秆一抽,一个尺余长的空心花骨卷儿就做好了。下面的节目就只能由奶奶一个人表演了,因为全家只有她会把这花骨卷儿像变魔术似的纺成线,再经过倒线、染线、浆线等一道道无比复杂的工序,最后在织布机上一梭一梭地织成布。

  曾经出于好奇,我在奶奶的织机上尝试过“穿梭”的迅疾,然而时光却总是在此刻被拉长。梭子在我的手里总是不听话,不是卡在经线中,就是干脆掉在地上。奶奶终于忍受不了戴着老花镜趴在织机上续接断线的烦劳,也无法容忍织好的布上因接头过多形成的一个个小疙瘩,说:“你可不能再在这儿混啦!看把线都给奶奶弄断完了!”在这方面,奶奶真不能算一位耐心细致的好老师。若她不介意布上出现的小疙瘩,或许能培养出一位不错的织娘呢。

  公婆是种棉高手。我结婚时铺的盖的,都是他们在开垦的小片荒地里亲手种植的棉花做出来的。精挑细选的好花,洁白无瑕,绵长暖和。

  这样的好花,公婆还早为他们年幼的孙辈各留下几十斤,足够温暖他们一辈子了。

  那天去王屋山区的一个生产手套的扶贫企业参观,忽见长长的台面上摆着一溜水桶粗的棉条盘,每个盘上都伸出一根棉花条,缓缓上行,通过一个特殊的装置,随即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细线,快速地缠绕在旋转的不锈钢柱子上。

  这不就是奶奶手中的花骨卷儿吗?我站在这整盘整盘的花骨卷儿前,又想起了世界上最温暖最悠长的那朵花,想起了与棉花相关的故事。因了这花的温度,我们甚至忘记了棉花那同样动人的青春,那绽放在青翠花叶间的淡黄、浅粉与桃红。(安安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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